(首刊於Openbook)
錢真寫歷史,從來不以宏大敘事為主,再怎麼陽剛、英雄主義的史實在她筆下也能成繞指柔,一向在《羅漢門》與《緣故地》中描寫「小人物」為主題的錢真,在『歷史的迷惘與反抗』為母題的新作中一反常態,挑了個普遍人們口中評價負面的「大人物」鄭經來書寫。說到鄭經,人們印象最深刻的大概就是他與弟弟的乳娘之間的愛情,被親生父親下令處死,以及在三藩之亂中敗退回台,從此再也無法完成其父鄭成功的「反清復明」大業。
歷史上許多君主的悲劇都來自於「錯置」,如南唐後主李煜,他是個相當優秀的詞人,又篤信佛教,卻偏偏被放到了王的位置上。試想鄭經也是這樣的,一個能寫詩成冊《東壁樓集》的文人,雖經過嗣位之爭但仍登上治理東寧王國這個位置的鄭經,他本身也是處在歷史的「錯置」當中,在那個講求武力鎮壓的時代,鄭經卻選擇能交涉就交涉,試圖取得共識,不進也不退作為主要的治理手段。
《鄭經的朋友》一書先召以鄭經之魂,而後開啟全書的多個支線,但主要還是雙男主BL(我覺得是薩哈闌×鄭經,因為錢真一直在寫鄭經的美貌,但互攻也是可以啦),最後以鄭經魂魄凝視薩哈闌並在故事最後留話給小女孩作結,頭尾呼應。
《鄭經的朋友》作為繼《羅漢門》與《緣故地》後,錢真創作的第三本臺灣歷史小說,錢真好像也沒有打算要向讀者隱藏自己是腐女的樣子,選擇坦露真實的自我。在《鄭經的朋友》一書中,錢真大膽地虛構了一個人物──薩哈闌(星星之意),薩哈闌的出現為我們呈現了另外一種史觀,不是鄭經或海商們的漢人(唐人)史觀,而是荷蘭人的史觀與原本就住在這座島嶼上的人們的史觀。跟著薩哈闌的觀察,我們能發現荷治時期與明鄭時期兩者對待原本住民的不同。
對歷史稍有研究的人讀《鄭經的朋友》一書應該能從中讀出一些鄭氏史實或平埔族史中足以大書特書的事情,但錢真的風格是把大事淡寫,彼時處於歷史中的人物並不知道自己活在史書裡,他們只是日復一日地過著自己的生活,那是一個連殖民都是尋常事的時代。錢真擅於塑造人物形象,像是要鑽進角色心裡那般寫人物的心境。在多描寫男性的史書中,錢真以小說的虛構在《鄭經的朋友》為在歷史上被禁聲的女性撐起了一個訴說與傾聽的空間,無論是乳娘陳昭娘;陳永華之妻洪端舍或鄭經之妻錦娘,錢真都賦予她們在書中展現自己的Highlight moments。
在歷史小說中很難被處理到的男性情慾、女性的權力與慾望,身分性別的認同,《鄭經的朋友》都處理到了:鄭經與薩哈闌的親吻與之後在小船的色色嬉戲;洪端舍偶扮男裝出行又假替陳永華處理政務,對自己身為女子卻對彼時男性才能擁有的權力與權利心生嚮往;洪端舍與錦娘的閨閣談話與擁抱。身為腐女的我一讀到兩人在談論男色小說時,錦娘說她比較喜歡受欺負的那一個,洪端回去想了想,說:「她好像比較喜歡欺負人的那一個。」,好了,妳們倆一個受控,一個攻控,結案。
「舍」在台語裡面是指地方鄉紳子弟或富戶人家子弟的用詞,男子專屬,故洪端以「端舍」之名行事時,她會不會假想自己是一名男性呢?當鄭經要求薩哈闌以「錦舍」稱呼他時,鄭經在那一聲聲「錦舍」好似他非東寧王國的治理者,而是單純的一位閒散少爺。寫到這裡,經的朋友》好像差不多都寫完了,但還有一個角色尚未提到──馮錫範。馮錫範最初出場時是以友伴兼保護者的角色與鄭經在海邊散步,但到了小說尾聲,馮錫範成為鄭經的生命倒數計時最常陪伴他身側的人,而鄭經魂魄則說馮錫範觸摸他的樣子像觸摸著一把刀。熟知鄭氏王朝歷史的人便知道,馮錫範為讓女婿鄭克塽上位,殺了鄭經與陳昭娘的長子鄭克𡒉。《鄭經的朋友》有好朋友也有壞朋友呢!
《鄭經的朋友》可以說是錢真在人物建構上最大膽的常識,比起《羅漢門》和《緣故地》的內斂含蓄,感覺作者這次很開心地放開了一些枷鎖去寫自己喜歡的東西。(很棒!)《鄭經的朋友》是一本小說,我不認為小說必定要為正史或議題服務,讓小說是小說本身,寫出來之後任人憑說。推薦《鄭經的朋友》給想要看輕鬆歷史書籍又有點腐腐的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