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刊於《鹽分地帶文學雜誌119期》)
「較慢咧!」
一道聲如洪鐘的斥喝自喜樹國小的南管教室裡響起,出聲之人不是別人,正是喜樹國小南管社團喜聲社的指導老師張栢仲藝師。被指教的孩子緩下敲四塊的節奏,張栢仲藝師又聽了一會兒,而後才滿意地去教其他孩子。
喜樹國小的南管教室有兩個國小教室那麼寬,南管樂器與陳設都毫不馬虎,校方與南聲社為學生們備妥學士椅和腳踏金獅,白板上寫滿南管聲調與指譜曲,左下方寫著茶的魔手飲料店與小森林早午餐的電話號碼,由此可一窺嚴師指導底下猶有一顆疼惜學生的柔軟之心。
從古樹先生到南聲社
張栢仲藝師著一身臺灣衫,他年過八旬,仍心繫南管的傳承。張栢仲的父親張古樹先生是一名漢醫生,同時也是一位南管的館先生,要當館先生可不容易,不但要精通南管各項樂器,還要能背出南管的指曲譜,經社團眾人認可才能當館閣中的館先生。張古樹先生在彼時有「古樹先」之名,是南管社團「金聲社」的開創人。張栢仲藝師自四、五歲時和父親學習南管。雖說是「學習」,倒不如說是在耳濡目染之下學會的。張栢仲藝師自言,他小時候哪認得什麼字?就跟著大人哼哼唱唱,自然而然就學會了。
如今,那個學著社團前輩哼唱南管的小孩,現在已是「臺南市南聲社」受人敬重的館先生了。
南管的咬字與二十歲的勇氣
午後,張栢仲藝師在喜樹國小的授課結束,採訪團隊一行人與張栢仲藝師移師至現今南聲社的據點——南廠水門宮,繼續未竟的採訪。南聲社位於水門宮二樓,坪數不小,擺置好南管傢俬、孟府郎君的神壇與先賢圖的案桌,猶有一小塊地方可以置辦辦公桌椅處理行政事務。
張栢仲藝師十八歲時就能執掌南管中的重要樂器——琵琶,亦精通上下四管,早早有成為館先生的天賦與架式。當被問及學習南管時,覺得哪個部分最困難?張栢仲藝師毫不猶豫地回答:「叫字。」叫字是台語用字,是「咬字」的南管用語。南管的指、譜、曲的咬字都要用類似當今鹿港腔口的泉州音來發音,和一般慣用的台語發音不太一樣。「『叫字』遐爾仔困難,若是按呢你念毋著ê時,恁敢會叫你對頭前重來一遍?」我問:「敢會真嚴格?」
「不是講自頭再來很嚴。」張栢仲藝師回憶道:「是現在到這你無學予好,後來後面是無可能繼續落去。」
張栢仲藝師是一名嚴格的老師,但在一甲子前,約莫一九六〇年代左右,他可是會跟一眾好友去打麻將;去撞球間打撞球(張栢仲藝師堅持那是一種運動);去彼時風華正盛俗稱「九層樓仔」的合作大樓看電影⋯⋯。彼時二十歲的他已經有一個兒子,在當爸爸了。
「所以你是年頭結婚,年尾生囝按呢?」我震驚地問,我自己二十歲的時候還在寫大學報告咧!
「無啦!」張栢仲藝師靦腆一笑:「我是那個⋯⋯『先上車後補票』的啦!」
「哇!這麼先進喔!」我瞪圓了眼睛:「若是按呢,恁彼當時攏去佗位約會?」
「在自己的⋯⋯不可以給別人知道,我們那個時候很封建。」張栢仲藝師一改先前害羞靦腆的樣子,正色地說:「我還沒去到她家,門口,還沒到門口就要躲了,不能讓別人看到。因為如果旁邊的人看到就會說一些謠言,嚴重一點還會打人。」
張栢仲藝師回憶起過往:「我知道我們的意識在那個時候很封建。這男女他們兩個,如果沒有訂婚在一起,是不能單獨相處的。」
「哇!那在那個社會氛圍,你也是一有小孩就結婚,好像還蠻厲害的。」
「對啊!」張栢仲藝師有些驕傲:「不過我們有負責任的啊!我不隨便做。我們敢做,我們就要敢承擔啊!我們就是這樣啊!」
張栢仲藝師南管人生之外的「敢」,除了敢先上車後補票,還敢去幫親戚的文具店討債。客人賒債不還,親戚請求之下,他便跨上摩托車去討債。討債是小事,他還敢遊走於黑白兩道之間,於他而言,各方人物好像沒有他不敢結交的兄弟。
時間流轉,與未曾歇息的南管
一甲子匆匆轉瞬而過,張栢仲藝師二十歲時曾吃過的菜市場芋粿,現如今早已倒閉不復存在;過往與好友一同玩樂的合作大樓與街巷亦在時光中傾頹;年輕時聽過的美空雲雀,看過的電影《香港之夜》、《萬夫莫敵》⋯⋯種種影音在世代流轉間褪色消散。老藝師的二十歲是新世代難以共情的歲月。
南管亦如斯。
端坐一旁的南聲社理事長黃美美則補充,她十三歲時進入南聲社學南管,當時同學們都不解她為何要和老人家相處、學這種老人家的東西?她說起以前:「以前是農業時代,沒有甚麼娛樂,念書也只念到國中,沒有十二年國教,不讀書就去當學徒。相較起來,大家比較有時間來學,當作是一種娛樂。現在就越來越少人學南管,學生能學的東西也越來越多:舞蹈啊、繪畫啊⋯⋯。」
張栢仲藝師在一旁補充:「現在要學南管,要有兩個條件:一是有閒,一是有錢。不然學這個要浪費時間、浪費精神。我們是浪費時間又浪費金錢的東西。你要學,就要賠。要失業才有時間花在這上頭,但是你失業沒有錢又要吃什麼?」
採訪接近尾聲,還有最後一個問題要問:「張栢仲藝師,你二十歲ê時陣敢有啥物理想猶是志業?」
張栢仲藝師點了點自己的腦袋,說:「記譜。」
南管演奏不像國樂或交響樂演奏可以看譜,南管的指、曲、譜都是要自己背下來的,而現存的南管有指:四十八套、譜:十七套、曲:約兩千首,要把這些通通記下來絕非易事,難怪二十歲的張栢仲藝師會不假思索地說出這個答案。兩千多首的曲子搭配各異的南管樂器指法,堪稱是志業也不為過。
學南管學了一輩子,其實也已成為他過日子的方式,年過八旬仍在為南管的傳承不遺餘力,照樣去學校、去社裡,該教的還是教,該唱的就唱。那些譜、那些聲音,早就跟生活同在一起,分也分不開。